香港回歸已經十年了。無論在政治、經濟、社會民生等各方面,港人在這十年間幾經波折:人大釋法、金融風暴、八萬五、負資産、科技泡沫爆破、非典型肺炎、七一大遊行、哥哥與阿梅離去、魔警奇案,到最近的特首選舉、 AH 股瘋 …… 這十年我們跌過、痛過,然後 ” 置諸死地而後生 ” ,重返正軌,再闖高峰。回歸後十年的風風雨雨,都被港人堅韌的生命力一一克服了。正如以前一個家傳互曉的銀行廣告所說:「有什麽風浪未見過?」 唯獨是筆者最關心的港片工業,卻被大部分人譏為一潭死水。在回歸前幾年如是,回歸後十年亦無甚起色。有人說它已經是沒落的夕陽工業,然而,筆者卻認為 " 夕陽無限好 " ,只是形式變了、景觀變了,我們審視的角度也應該變。 現在,讓筆者嘗試點評出回歸後十部最難忘、亦最具代表性的港産電影。以證明港産電影不單未死,甚至以前聲言成為「好萊塢第二」的夢想,到今日亦成為指日可待之事。 (排名以公映年份作先後 )
1) 千言萬語
1999 年 導演:許鞍華 前作有《投奔怒海》、《客途秋恨》。在回歸後,許鞍華以《千言萬語》再一次表現出她對家國的憂懷,更以赤誠的勇氣,坦露她與香港人心坎中的刺。透過幾位平凡英雄的故事,回顧了香港四十年的庶民歷史,道出港人對這些苦痛經歷 " 不想回憶 " ,卻 " 未敢忘記 " 的情結。堪稱香港政治、社運的史詩巨構,關懷國運者無不動容。本片亦鞏固了阿 Ann 「香港女性電影作者」的首席地位。
2) 鎗火
1999 年 導演:杜琪峰 杜琪峰、韋家輝的「銀河映射」,在回歸前數年的大膽嘗試,製作出幾部特立獨行的黑色 (Film Noir) 實驗作品,暗地裏刻劃了回歸前港人歇斯底里的末世心態 ( 以《一個字頭的誕生》尤甚 ) ,可惜票房成績均強差人意。回歸後,杜 Sir 在結束 " 實驗 " ,回歸主流之前作一次總結。以幾乎無視票房成績的勇氣,敢以自己最喜愛的日本黑幫、武士電影作元素,炮製出新派的 " 現代武俠 " 風格的《鎗火》。前所未見的 ” 靜態 ” 動作場面、極具氣魄的場面調度,以及如俠士的人物設置 等,都堪稱經典。奠定了日後的「杜氏風格」,亦使他的作品開始受國際注目。
3) 花樣年華
2000年 導演:王家衛
九十年代,是王家衛的十年。可惜回歸後,這位大導演漸變得 " 慢工出細貨 " 。距《春光乍泄》三載,王大導與美指張叔平帶我們重回他們最向往的六十年代。《花樣年華》的優雅、細膩、孤寂,相比起《阿飛》有過之而無不及,其獨有景觀是屬於王張個人的。他們以其腦海中的回憶及匠心獨運的美學技法,憑空塑造出來的浪漫時空。是後現代主義風格中忘掉歷史、無視時序的最佳體現。
王張對於物件、顔色、軀體、符號 等等的使用 ( 濫用? ) ,已達至難以自拔的地步,有人甚至譏為 ” 戀物癖 ” 。《花樣年華》的世界雖然抽離,沒什麽歷史意義,卻是王張二人合作以來的巔峰作品。令世界的影迷心醉之余,亦重拾八十年代唯美、文學類港片的風采。
4) 金雞
2002 年 趙良駿導演 如果說許鞍華的《千言萬語》是香港社運的史詩,趙良駿的《金雞》則是八、九十年代本港黃色事業的史詩。趙導演習慣用其作品以載道,宣揚個人積極向上、奮發前進的精神。這次,從阿金 ( 吳君如 ) 這位歡場奇女子的人生起伏,正面描寫本地娛樂事業的變革,以側面敍述香港廿年來的經濟起落。從大時代到小人物,從歷史偉人到草根市民,當中有喜有悲,有難忘亦有被遺忘,但都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。而阿金在時代的巨輪下頑強生存,正正表現出香港人 ” 打不死 ” 的拼搏精神。 2002 年,香港正值低潮,阿金的故事正好激勵了香港人的士氣,帶領我們從低谷中掙扎過來。
5) 無間道 2
2003 年 導演:劉偉強、麥兆輝 筆者選《無間道 2 》,而不是《無間道》,聲明絕非純屬個人偏好。雖然論票房、論轟動,第一集始終較突出。但論故事、人物,以及片中帶出的資訊,第二集的水平卻比較高。劉偉強、麥兆輝、莊文強的「鐵三角」組合,由雙重臥底,轉為講《教父》式的黑幫家族情仇。影片的精彩在於緊湊、複雜卻不紊亂的故事結構,角色性格鮮明而且分配得宜。吳鎮宇、黃秋生與曾志偉的演技更是爐火燉青。而在敍述故事之外,更穿插著時代背景。讓我們憶起回歸前的 ” 最好也是最壞 ” 的九十年代。相比第一集的諜戰遊戲,第二集的結構更立體、人物更實在,作者亦更具野心。 雖然《無間道》其故事沒道出什麽歷史意義,然而影片本身卻有。因為《無間道》是荷裏活第一次用重金購買翻拍權的港片劇本,更找來大導演執導、巨星演出,最後還奪得幾項大獎 ( 指的是《無間道風雲》 The Departed) 。這一點確實是史無前例。
6) 功夫
2004 年 導演:周星馳 屈指一算,周星馳在回歸後只有三套正式的執導作品。《喜劇之王》、《少林足球》、《功夫》。筆者選《功夫》並非因為它的票房最佳、亦非它是當年的金像獎「最佳電影」,而因為此片是星爺最有信心、最具功架、製作最宏大的作品。如來神掌、六指琴魔、五郎八挂棍 等,都是港産片 / 粵語片的武俠、功夫類型電影的重要元素。星爺以新瓶裝舊酒,向港人示範本土特産只要經過包裝,加入最新的科技,一樣可以風行全世界。由街頭小子演進成武術大師,由無厘頭本土笑料,到現在以「功夫 + 特技 + 喜劇」沖出國際。戲裏與戲外,星爺向世界展示出香港人靈活變通、永不固步自封,而且遇強越強的奮鬥精神。 《功夫》的成功,正式宣佈周星星轉型成功。他不再是香港的占基利,這位史蒂芬 (Stephen) 也不只是斯皮爾伯格,甚至連其偶像李小龍也超越了。或許,在影史上只有偉大如巴斯特基頓 (Buster Keaton) 才可以相提並論。
7) 旺角黑夜
2004 年 導演:爾冬陞 其實《旺角黑夜》與《門徒》二片的風格相類似,故事緊湊有力,角色的刻劃亦同樣細緻。爾冬升對本港低下階層、邊緣群眾、罪惡世界,都有較深層的描述。相比起其他以黑社會為題的電影,爾冬升的作品更著重刻劃角色人性化的一面。而在著力表現黑暗社會殘酷景象的同時,流露出對低下層的同情與關懷,甚有黑澤明、小津安二郎的人文主義精神 ( 筆者尤其想起黑澤明的《天國與地獄》與《酩酊天使》 ) 。而《旺角黑夜》比《門徒》優勝之處,在於談論香港回歸後與國內文化融合與衝突的議題,除了將影片帶入深一個層次,亦給觀眾更多思考的空間。
爾冬升近年的作品都有本港的 ” 左派 ” 愛國電影公司「銀都機構」支援。其實他的作品亦秉承了「銀都」出品 " 文以載道 " 、批判現實的傳統,而另外加入強烈的戲劇性來牽引觀眾情緒。從《旺》到《門》,見爾導演越來越有信心,技藝更見提高。他是少數未獲海外影評圈高度注意的本地電影作者。
8) 七劍
2005 年 導演:徐克 雖說李安的《臥虎藏龍》有很多本港電影人參與,也算是港産電影。但論整體,筆者依然認為徐克的《七劍》更具代表性。「徐克」這個名詞,除了與「鬼才」、「大導演」同義,更與「武俠宗師」連結上。從蜀山、黃飛鴻到笑傲江湖,逐步地建構出徐本人心醉的武俠世界,亦即是他經常挂在口邊的「江湖」。 95 年的《刀》是一次另類的牛刀小試,《蜀山傳》是特技測驗場,《七劍》則是一次武俠大彙集。影片中,風火連城大軍如豺狼般的兇狠,天山劍客歸隱的冰封千里,神秘武俠武功深不可測 等等,均是徐大俠武俠世界中獨有的元素。加上大規模的戰爭場面,精彩絕倫的高手對決,除了是徐大導的心血結晶,也集合了本港影壇多位出色的武術指導,如劉家良師傅、甄子丹、熊欣欣、董瑋的大成之作。 本港影評人舒琪評說《七劍》令徐克重執武俠電影的「話語權」。筆者非常贊同,甚至認為日後的中國武俠電影,亦唯徐克馬首是瞻。
9) 殺破狼
2005 年 導演:葉偉信
其實論整體,葉偉信 / 甄子丹的《殺破狼》並非上佳之作。礙于成本,它的規模有限,劇本單薄、人物太少,可發揮的空間不多。筆者所以選《殺》,純粹因為其核心人物甄子丹。這位 ” 武癡 ” 嘗試以此片重振了港産拳腳電影的雄風,把幾乎失落給泰國、韓國的「動作片重鎮」的寶座,拉回香港。片中數幕武打場面,打得激烈而且漂亮,是藝術與力量的完美結合。例如與吳京的刀棍比拼,以及與 ” 大哥 ” 洪金寶的摔交搏擊。其精彩程度驅使動作片迷一看再看、一看再看、一看再看 …… 現在香港的動作片乏善可陳。有名氣的武術指導、明星早已到荷裏活與歐洲發展。甄子丹毅然回流香港拍片,一來可以唯領風騷,二來以他在國際的知名度,能夠繼續發揚港産功夫片的光榮傳統。李小龍真正的接班人,非甄子丹莫屬。
10) 黑社會
2005 年 導演:杜琪峰 雖然以黑社會為題的港産片屢見不鮮 ( 甚至是主流 ) ,但如杜琪峰的《黑社會》般,膽敢近距離地描寫真實黑社會世界的,卻很罕有。以黑幫選 ” 辦事 ”( 龍頭 ) 為主線,描繪出中國千百年來政治權力鬥爭的不變基調,以及現今社會面對傳統禮教與現實利益的衝突。利欲熏心、戀棧權力、勾心鬥角、跟紅頂白,是傳統已不合時宜,還是人心不古?杜琪峰以其高超的戲劇技藝,為這幕角色眾多的 ” 龍頭爭奪戰 ” 營造出攝人的氣勢。任達華 ( 樂少 ) 的冷酷,對比梁家輝 ( 大 D) 的狂妄。冷與 熱、靜與動的衝突,正是影片中強烈戲劇性之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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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謂危機,有危當中亦有機。從點評上述十部港片,可看出什麽契機?
1) 港産電影人「作者化」
起源是吳宇森的鎗戰片,使他被西方影迷奉為 " 上帝 " 。歐洲、日本影迷狂熱追捧王家衛,與塔倫天奴同稱九十年代領軍人物。在回歸後的十年間,無論歐洲、美國先後熱捧過杜琪峰、袁和平、甄子丹、周星馳。電影人都升格為「作者」。港片不再是 " 雜碎 " 、 B 級片,亦不獨是商業電影,已被提升為極具風格的藝術片,甚至被推崇至國際殿堂。可說是世界還了港片一個名譽。
2) 以 DVD 走向世界
外國影迷狂熱愛上港片,或多或少與 DVD 的普及有關。很多港産製作縱然未能正式搬上外國的大戲院,單靠影碟亦能在國內流通,所吸引的觀眾可能比戲院更多。舉目可見越來越多新舊港片,有不同的國家發行的版本,而當中大多的內容與製作技術都比本港出產的豐富:電影評論者的評述,刊載影評文章,重新剪輯的預告片,有些甚至會遠道而來香港,為導演、影星拍攝特輯。港片迷如希望知多一點,看多一點,都寧願選擇外國版本 DVD 。反觀港版三區的發行商為何仍如此懶惰? 3) 背靠祖國 筆者認為,香港要做第二個好萊塢,即電影工業重鎮,走向中國是不二法門。美國的好萊塢之所以興盛,最大原因是她有龐大的本土市場,繼而可以將出品賣向全世界。印度 " 寶萊塢 " 的本土市場亦龐大,其産量之豐甚至超越美國,西南亞洲都是寶萊塢的世界。香港有中港臺的華人社會作市場,理應前途一片大好。而現在香港首要做的,是吸納更多人才、搞好發行渠道、鼓勵創作自由、吸收多元文化,繼而努力開拓國內市民、促進國內人民的觀影文化 等。「中國好,香港好」對電影工業來說尤其如此。 4) B 級片商機
港片由昔日的”B 級 ” 升格為藝術殿堂。那麽這個下價電影市場會因此消失嗎?當然不會!但現今已沒有諸如 Jesus Franco 、 Roger Corman 般多産的 B 片天才,靠的是世界各地零零星星的製作單位。其實,世界 B 級片有一個極大的市場空間待港産片去開發。在點評十出港片時,筆者其實想選《狗咬狗》,因其偏鋒、 " 無政府 " 、血肉模糊,是典型的 B 級片,可為本港製作人起示範作用。邱禮濤的《降頭》亦似乎想走這個路線。 觀眾看 B 級片無非為求快感,有殺人有裸女有怪物便很足夠。上戲院的可以,看影碟也無嘗不可,亦懶理什麽國藉。港片的選題無限 ( 我一再強調創作自由對於港片的重要性 ) ,本土的製作人有沖勁而且意識大膽。所以,我們沒有理由不大拍特拍 B 級片去佔據這個市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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