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文原為筆者於05年所寫的一篇關於高達作品《我所知她的二三事》的短評,詢網友要求重貼。
= = = =
高達的《我所知她的二三事》,所描寫的其實不只是"她"的"二三事",只是從微小的"她"來窺看整個社會,指的是西方的消費社會。
《二三事》帶著高達慣用的實驗風格,影片結構複雜,故事似有還無,喻意抽象且深奧難明,若用一般的觀影慣性來欣賞,恐怕只得一頭霧水,但只要觀眾略加思考,《二三事》著實包含對現實社會的深切反省、對未來社會的悲觀預言,以及對人類無法抵抗潮流表現出無奈感等。當中能引申出無限的意義,讓觀眾自行反省自己所生存的社會的合理性。
筆者不敢說可完全理解導演在片中所要表達的訊息,只是想分享自己對此片的感受與思考得來的結論。事實上,正如高達本人所言,《二三事》其實不是一部電影,而是一篇論文,而高達在這篇論文中拋出一個議題,以自己的觀點作論據。得出的結論是否以偏概全?是否足以解釋真實世界?則待觀眾斟酌。
高達喜歡把時事新聞作為電影原素,如《斷了氣》取材自一宗殺警案,而《二三事》則源於雜誌上的新聞:一名已婚婦人,背著丈夫從事賣淫工作賺取外快。高達將這個小故事改編,以近似紀錄片的方式,加插大量的訪問與少量情節。由女主角Anny Duperey飾演該名家庭主婦Marianne。
影片開首的是建設中的巴黎。六十年代中期,巴黎的都市範圍不斷擴張,四處是建築地盤,道路網蔓延,新型的建築物安置大量平民。同時,資本主義方興未艾,社會由工業主導變化成消費主導,大企業繼續壟斷市場,美國文化霸權一步步吞噬世界、越南陷於戰火之中、中國成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輸出國……這是1966 年8月中的某一天,各人的生活如常,Marianne的家在近郊的大型公共屋村,她與丈夫育有一子。與普通家庭主婦無異,Marianne對國際局勢、資本帝國等的東西一律視而不見,她只知道自己生活就是養育兒子與購物。丈夫的收入不足以滿足購買慾,她便靠自己的肉體換取金錢。

在《二三事》中,高達幾乎沒有探討過當娼是否道德,也從沒批評女主角不潔身自愛,可能高達本身認為賣淫並無不妥,也可能是因為他所探討的問題不是賣淫。高達用了不少篇幅拍攝巴黎的都市擴展與其輪廓,觀眾聽見的是鑽地聲、打樁聲,舉目所見的不是新道路與新住宅,就是鋼筋、混凝土與推土機。高達在1966年的法國,感覺到每天包圍著他的正是這些代表著前進、建設、發展的聲音。大多數人是接受了,也習慣這種生活。在對 Marianne訪談中,她從沒對這環境表現出厭惡感,可能她亦習以為常了。
巴黎在不斷擴建,建設出一個又一個新型屋村,現代主義式的住宅大樓拔地而起。現代主義的建築物講求功效、重實用,務求以最少的地方與資源安置最多的人。這些建築的外觀沉悶,遠觀甚至似是一件假的東西,如玩具模型(如上圖),或是一個個的箱。在高達的眼中,六十年代的巴黎平民被龐大的建築所籠罩,在工具理性的政策思維下,當政者根本無閒考慮人們住在這些風格刻板的樓宇中的感受。把建築群拍攝得如模型,因為對於政府來說,這不過是一件件的模型,是政府辦公室內的城市規劃模型的真實版本。
安東尼奧尼的《無限春光在險峰》(Zabriskie Point)的前半部,同樣刻意描繪建築物將人類包圍,彷彿暗示現代社會裡,建築物已非為人服務,亦不講求人與建築之間的和諧,而是人被建築吞沒其中,這是理性主義「異化」人類的最典型表現。
Marianne 的物慾永遠不能滿足,家裡已經有了電視機,但她又想買洗衣機。包圍著現代人類的不止是建築物,還有成千上萬種的商品。還有鮮艷奪目的廣告每天播放著,刺激人們的購買慾。無論那些物品是否不可缺,總之,沒有的就要買回來,已有的就買其他牌子或新款式。衫一件是不夠的,髮型最好月月換。當中的循環是:廣告給予即時的觀感刺激,讓你以最快速度去購買及享用,用完即棄即換,然後再有新的產品推出市場吸引你再買……資本主義消費社會的核心精神,便靠這個永無止境的慾望循環建立出來,而且這個遊戲無孔不入,侵入每一個人,它亦會不斷擴張、勢不可擋,就如都市的蔓延般令人無法抵抗。高達兩年後拍的《周末》(Weekend, 1968年),便以荒謬鬧劇形式,對這個消費社會的真實面貌施以當頭棒喝。

商品包圍造就這個時代最獨特的美學,即屬於大眾的、通俗的普普(Pop)美學。色彩斑爛的銷售廣告無處不在,顏色鮮艷得有如漫畫的內頁,面積也大得幾乎使人成為了廣告的一部分。又如本片的宣傳海報 (下圖,其概念來自二十世紀初期達達主義藝術),胡亂地把廣告、商品牌子併湊起來,圍繞著女主角,使她儼如其中的一分子。事實上,她的身體也是商品之一,可供公開販賣。高達所知現代女性的二三事,是他們只要有錢,便可以買下世界的一切。同樣,只要有錢,他們的一切也可賣。
單以影片中的畫面構圖與人物的處境來分析,已能解讀出很多寓意。然而,片中的對白與情節,恐怕比畫面更難論析。並非因為它們毫無意義,正好相反,高達所寫的對白,說的不是太多就是太深奧,或可以說是意義太模糊,甚至有時不知所芸。那可能是因為《二三事》的即興與仿真的風格,使對白的含意與主題的關係矇朧。

而筆者特別想探究片中的一個畫面(那同時是馬田史高西斯在《的士司機》中模仿過的一個畫面) :一杯咖啡的大特寫。《二三事》的大部分內容是以旁白交代,旁白來自女主角與一位男子(導演高達)。片中的一幕,女主角在餐廳內凝視著自己的咖啡,男聲旁白在喃喃自語,說的似是詩句,又似是哲學思辯。究竟拍攝這一幕的原意是什麼?以下是筆者猜想:現代人被工作折磨、被消費迷惑,只有在靜下來喝杯咖啡的時候,才有機會去思考,去欣賞自然。
總括整部影片,高達透過Marianne的二三事點出一個事實:現代社會就像一個鐵籠,人一出生就被困在內裡,抓頸就命,被迫接受當中的遊戲規則,參加金錢與消費的競賽。Marianne告訴觀眾,她活著的意義就是她現在還生存著,只要尚在人世,除了商品以外,所有的事都是荒謬、不重要的。雖然影片已到結局,人仍要居住在這個由消費品建構出來的社會,明早起床一切返回起點。

廿一世紀的今天,這個困局似乎比上世紀六十年代更是牢不可破:美國霸權無遠弗屆,大企業繼續無限膨脹,科技日新月異,商品層出不窮,甚至連當年的共產中國都參加了這場遊戲……這是一股越卷越烈的旋風,把所有都吸了進去。無奈筆者每朝早如常要起床回公司上班,眼巴巴看著這個消費社會深化它的"非人性"。但我們要認清這一個事實:無論我們賺多少錢、住什麼豪宅華庭、多少貨品包圍著自己、身上穿了多少衣飾、或是腰圍減了多少吋,一切一切也難以掩飾我們自身的平庸。
建築大巴黎、特寫咖啡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