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0月1日

流金歲月 - 只有一片愁凝在臉




「去  流逝似金年月 如何令往昔留住」


本月,銅鑼灣JP戲院重映楊凡先生的《流金歲月》數碼收復版,誠然是影迷的大事。上周日,楊導親身出席首映會,與觀眾影迷會面交流。當日楊一身輕裝,戴著米黃色禮服帽,帥氣依然,驟眼看有點像中年吳彥祖。

在戲院看這部1988年的港片,感覺很奇妙,戲裡的一切既熟識又陌生。蔣南孫(張曼玉)與朱鎖鎖(鍾楚紅)純潔無邪、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,潔白的校服、青蔥的草地、洒滿金光的校園。南孫寬敞的家居,穿透陽光的明窗……仿佛這一切不曾屬於香港。

南孫與鎖鎖在兵頭花園偶遇帥氣日本人(鶴見辰吾),三人一見如故,結伴到海洋公園遊玩。中學畢業後,鎖鎖歷經風霜,當過舞女、情婦,後來嫁入豪門,南孫如願當上時裝設計師。其後她倆重遇日本舊友,陷入剪不斷理還亂的三角戀。期間香港經歷中英談判、股市樓市跌宕,見證八十年代繁華盛世。


南孫、鎖鎖與日本人


筆者第一次看的《流金歲月》是影碟,如今重看,我仔細欣賞演員演出,尤其是鍾楚紅。鍾演的朱鎖鎖是每個男人都會愛上的女孩。少女時青春可人,成熟時散發萬種風情,冷艷與熱情迷惑裙下之臣。與日本人舊情復熾,如沐浴愛河的小鳥依人。鍾的眉梢眼角、一顰一笑,散發出獨特氣質。一如日本人說:朱鎖鎖是令人難以忘記的女子。

鍾是一個早慧兼有天份的藝人,我特別欣賞她在《薄荷咖啡》(82年)及《男與女》(83年)的演出。在演《流》前,鍾已出演30多部電影,演朱鎖鎖揮洒自如,其實是漫長歷煉的結果。

當年只有24歲的張曼玉,演技則略嫌未夠火喉,亦難免被鍾比下去。但時間證明張也是優秀的演員。這些年來獲影后最多、最為世人所熟悉的香港女演員非張莫屬,海外傳媒更讚譽她為legendary actress。去年的港片《全城熱戀》,某女子在電話裡鬧分手,語氣用情豐富,高低速度拿捏準確。初時鏡頭只拍攝她的背影,但我已猜到這位渾身是「戲」的女子不平凡。果然,她是張曼玉。




「金光裡 難在雨中重遇 前塵事倍添凌亂」


八十年代影壇有當時得令的鍾楚紅與張曼玉,八十年代也是香港金光四射的歲月。當年的我只有幾歲,對那個年代的一切似曾相識,如夢似幻。

王家衛的《阿飛正傳》重現的六十年代很優雅、浪漫,那不過是導演回憶中的童年景象。或許記憶是有選擇性的,喜歡扔掉壞的、留下好的。人家說八十年代是港片的盛世,或許不過是去蕪存菁的結果。忘記爛片,誤以為當年拍的都是好片。


楊凡主理的《號外》封面


所以,我亟想回到那個年代,看看人們關心什麼、談論什麼。我不斷翻看當年的港片,在大學某時期,曾連續兩星期翻閱舊《號外》。雜誌有關政治、思潮、時尚、藝術、音樂、電影,題材博廣,包羅萬象,使我目不暇給。《號外》展現八十年代的香港人充滿生機、自信,思想自主、前衛,令人振奮。(我至今仍保留複印文章,部分曾在本網公開)

當年《號外》不少封面照片由楊凡先生操刀。然而,楊的攝影作本身就是一個時代的象徵。例如你一定見過鍾楚紅的Deep V泳裝劇照,那是《意亂情迷》的劇照。你或未看過《流金歲月》,也對鍾張穿黑色服裝的海報留下印象。我對此海報的印象,來自旺角信和中心三樓某店門前。我想店主定必是鍾張迷。


《意亂情迷》


鍾息影之時,我還是少年,其後也未當上鍾迷,但與她竟有”淵源”。話說我投身社會的第一份工作是廣告公司助理,某日導演命我去中環某傢俬店拍攝梳化作參考素材。當年我身穿一件綠色Polo恤,走入都爹利街煤氣燈下的傢俬店,當時一位身穿綠色套裝的靚太看店。我表明來意,她說:「你隨便睇、隨便影相啦。」,還帶我去看梳化。當時覺得這位靚太好charming亦好nice。臨走前我多看她一眼,驚覺這位靚太就是鍾楚紅!回公司一問,知道該店是鍾與夫婿朱家鼎開設的。




楊凡先生與我也有一些”淵源”。我不止一次在半山電梯一帶碰見過他。04年,我有幸參加《桃色》的首映禮,在JP戲院大堂見到盛裝的楊導在眾演員與模特兒的簇擁下到場,記者的鎂光燈閃過不停。

今日《流金歲月》重映只在低調中進行。楊導沒有盛裝,只穿藍色Polo恤、牛仔褲、球鞋,掛一個紅色布袋,談吐則是依舊親切。楊的優雅二十年如一日,就如他在《流》客串演出星探攝影師時戴了一頂禮服帽,到今日他還是戴著。


楊凡導演與現場觀眾交流 (筆者攝)


影片放映前,楊導與觀眾交流,當中一問題很有趣:「有人說你的電影刻意追求『唯美』,你對此有何看法?」。楊巧妙回答道:「我從不說自己的電影很『唯美』,從沒有『為靚而靚』而犧牲了故事…『唯美』這個詞,以前可能是一種讚美、恭維,但今日這個詞的意思已經…不同了。」

當年影壇百家爭鳴、百花齊放,各類型並存不悖,片商願意投資,作者創意不絕,觀眾包容受落。市面上既有王晶市井胡鬧《精裝追女仔》,徐克天馬行空《倩女幽魂》,德寶中產品味《秋天的童話》,楊凡的純美言情作品也佔一席地。


《精裝追女仔》


我樂見楊凡至今仍活躍於影壇,去年還有新作《淚王子》。楊的作品未必部部出色,卻不乏新鮮感,而且美學風格統一,是香港少數可膺「作者」(auteur)之名的導演。

可是,今天的影圈已不可同日而語了。現今影圈(娛樂圈)本身就是最大的娛樂,電影不再受人重視,雜誌只將之分ABC等,懂得欣賞auteur風格的又有幾人?我想,楊凡一番話的潛台詞是:「唯美」的意義已經變質,淪為諷刺負面詞,所以還是少用為妙。恐怕他也難以說清是觀眾已缺乏包容,還是審美觀變了,跟不上只能怪自己落伍。

正如《流》中,南孫驚覺年輕人將粗口變成口頭禪,一句「收嗲」、「頂你個肺」嚇壞了她,怎想到再髒的話今日已不算什麼,不單在電視可播,就連「高登神獸咭」也成為孩童的潮物了。

《流》訴說時代變遷。回首前塵往事,今日倍添凌亂。昔日的美,今日的搞笑。是否我們已缺乏想像力,變得越來越sophisticated,更不相信有簡單的愛情、簡單的生活。正如觀眾或會覺得朱鎖鎖用墨水筆定情很老土,蔣南孫犧牲自己成全別人很可笑,甚至覺得葉倩文唱的主題曲的歌詞也太”文皺皺”了。所以,現今的流行曲不再情比雨絲,不相信柔如水也似比金堅的愛情,更沒可能想到變做鳥和魚置身海闊天空裡。現今的歌曲所談的感情已”進化”得非常複雜,令人費解。

我確實不能理解現今歌曲的意思,只能怪自己落伍了。


八十年代的香港


「心一片  仍在嘆息懷念 仍然望往昔重現
無言的你  無言的我 流逝去是苦與甜」


為何我心分秒想著過去?為何你一點都不記起?請不要怪我老土,因為新的就是不如舊的好。新的事物不單令人難以掌握,更與我們的願望相去甚遠。

普魯斯特在《追憶逝水年華》說:「當一個人不能擁有的時候,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記。」我怎能忘記八十年代的香港呢?怎能忘記那個曾經給我帶來無限歡樂的海洋公園?怎能忘記才貌雙全的鍾楚紅與張曼玉?


張曼玉與鍾楚紅


八十年代的香港是那個時代的尖端。公平、富裕,大部分市民安居樂業,我們有亞洲最受歡迎的電影、流行曲、明星。那同時是年輕人的世界,廿多歲就能在影壇大放異彩,27歲就能當上設計師,天天穿Ralph Lauren上班。香港人自信、有活力,有一股傲視群雄的驕氣,就如青春可人,讓人一見傾心的朱鎖鎖,她甚至要求追求她的日本人先學好廣東話。

如今,我們還有朱鎖鎖的自信嗎?

當年的環境造就香港人的獨特氣質。宗主國待民如客,給予自由但沒有特別庇蔭。港人自給自足,一手創造這城邦的繁華,孕育出自傲而獨立的性格。香港的外表亮麗,同時富有內涵,內外相輔相成。一如風華絕代的鍾楚紅不只有美貌,還有精堪演技與迷人性格。假如才、情、貌三者缺一,就不是鍾楚紅了。

現今的香港還是表裡如一嗎?還是我們只樂見繁榮表象,卻不見早已搖搖欲墜的基石。除了至今依然熱熾的金融與地產市場,香港還有什麼值得我們驕傲?


這是一個人人都可變"索女"的時代


見微知著,可觀察人們對漂亮的定義的變化。到旺角、銅鑼灣逛逛,你發現濃妝、大眼仔、假睫毛,公主髮型、短裙的日本妹比比皆是。連帶影視圈也充斥著千人一面的嫩模、藝人,你甚至不能分辨她們的樣貌與名字,更惶論欣賞其才情。相比起獨當一面的鍾楚紅與張曼玉,現今的藝人都缺乏靈魂、Aura (光環、靈氣)。所以事到如今,香港再沒幾個可擔當主角的女藝人了。

正如「唯美」,或許「靈魂」、Aura這等字詞同樣令你”毛管棟”了。當人們的審美觀變得膚淺、幼稚,追求的只是外表,而非內涵。如是這,不單是人,就連這個城市也不再需要靈魂了。

有人告訴你,現今的香港只須聽祖國的話,乖乖的做國家的「功能城市」。香港再不須自我定位,不須自給自足,只須「被規劃」、「被融合」,甚至有人恐嚇你說,假如沒有祖國的照顧,你們早就完蛋了。




昔日的香港,談的是生活,今日的我們,談的是生存。難說清是時局改變我們,還是我們甘願放棄。不作選擇,或根本沒有選擇權,唯有仰人鼻息,人云亦云,放棄接受漫長歷煉的機會,只稀罕唾手可得的「大禮」。

所以你發現,原本自己一手創造的繁華,成為別人的驕傲的一部分。原本自己能延續legendary,卻成為被施捨的恩賜。你發現,自己不過是別人身體的一部分,變得不由自主、失去自我,就連面目都模糊難辨了。

海洋公園仍在,設施更多了,但總覺得那兒不是為我們而設。兵頭花園的「兵頭」還在,而我們不知道像中人是誰。星光大道、金紫荊、幻彩詠香江,又俗氣又無聊,不過在證明「五十年不變」的承諾未變。或許這個城市比廿年前更熱鬧璀璨,但我們深知道這一切都是表面的風光,旨在討好別人,不代表真正的香港。我們的物質生活或許比以前更豐裕,內心的壓抑卻難以言傳。

父親無聲無息地撒手塵寰,令朱鎖鎖知道自己愛的人總會離去,從此她不再相信愛情,只接受愛她、寵她的人。儘管與日本人的短暫相戀讓她嘗過真正的快樂,可是鎖鎖已是一個不由己之身,為生活、為成全別人,她被迫再次放棄自我,投靠另一位富豪。影片結局,鎖鎖在啟德機場跟南孫與日本人道別,臉上帶著莫名的悲愁。她轉身而去,面目漸漸模糊難辦,直至消失於觀眾的視線前。這一刻,我想起了香港。■


「模糊是當天一張臉 變得難辨  只有一片愁凝在臉」





《流金歲月》2011年重映 預告片

葉蒨文 - 流金歲月

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, Blogger...

熱門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