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戲院當年開幕盛況 (蘋果日報相片)
不少電影裡出現過有關色情影院的情節。《Taxi Driver》的Travis留連那些地方成為平常事,甚至帶初相識的女朋友去看剛上畫的《Sometimes Sweet Susan》;法國片《I Stand Alone》(港譯:我企硬)的牛肉佬亦喜歡在色情影院發呆,盤算著他的驚世理論。影片甚至迫觀眾一同欣賞男女交配的情景,當年我在電影節看到這一幕時,嚇得部分女觀眾不敢正視;《鋼琴教師》裡的中女教師(Isabelle Huppert)對男人的慾望快要爆發,她獨自跑進色情商店內的小包廂看小電影,還掏了塊染有污物的紙巾來嗅。
的士司機帶女朋友去看《Sometimes Sweet Susan》
港片有關色情電影院的描寫卻不多,反而陳冠中年代的《號外》雜誌常常談到色情影院,例如經常提及油麻地的「國華戲院」,張堅庭也撰文記錄自己曾經到九龍城寨睇小電影與「科騷」,更聲稱絕對是真人真事。
坦言筆者未曾踏入成人影院一步。印象中的那些地方門面骯髒,總有一些叔父在全神貫注地看著滿佈星星的劇照(星星用來遮掩三點)。小時只對這種地方感到好奇,但從沒有進去參觀的慾望,一來知道是犯法的,亦因為那時的慾念沒有強到要入戲院的程度。再者,對年少的我來說,性這家東西是非常私人而又秘密的事,大膽買來的一本雜誌也要收收埋埋,看完還要即時棄掉,怎可能入戲院跟人家一起看?
但時移勢易,成人電影的定義亦轉變了,由污穢的戲院變成在好景信和星際先達買得到的光碟,光碟價廉且款式多,好處還可以帶入房中窺看,成為真真正正的私人事。隨著光碟市場的泛濫,成人影院亦隨之沒落,一間接一間倒閉。以前寫過的牛頭角「彩鳳」,現已變成桌球室,隔鄰的「奧斯卡」變成教會,香港仔田灣的那家(名字忘記)也變成褔音團契會堂(難道宗教勢力可以戰勝性慾?)。
彩鳳戲院戲票
影院沒落,加上代替品充斥,筆者與成人影院這東西似乎沾不上邊。但近期在筆者身邊有關成人影院的事卻有兩樁:其一,某位在網上認識的大陸友人,詢問筆者香港的成人影院的位置。我斬訂截鐵地跟他說:香港人不會光顧那些地方了,只會去買那些叫「四仔」的東西。但他要親訪那些地方的慾望似乎很大 (是怕帶色情影碟過海關會被公安一網成擒!?),我提供了界限街警察俱樂部對面的「太子戲院」,以及官涌的「官涌戲院」,兩家可能是碩果僅存的成人影院;第二件事,某日跟友人安德魯先生談影論畫,談到睇鹹片的經歷,他說他曾自告奮勇打單泡入成人戲院,但進場後只逗留了一會,覺得無聊便離開了。
看鹹片的確是一件無聊事,與一群不相識的男人同看一套鹹片則更為無聊。但無聊的事總有無聊的人去做,今日筆者便學安德魯先生做一位無聊人。話說周日閒來無事,乘小巴到旺角,街頭如常人頭湧湧,在相熟的館子吃過午飯後在街上蹓躂。周日的天氣有點悶熱,偶爾吹來的暖風使人昏昏欲睡。記起家中的DVD-R光碟快用完,便想到深水埗的黃金商場買。徒步沿彌敦道經太子道向北走。行到旺角警署附近,忽然又自覺為廿元的光碟,走那麼多路流那麼多汗實在戇居,但路既然走了一半,看看錶,只是三時四十五,回家又太早吧!天曉得那裡來的心血來潮:不如去「太子戲院」見識見識。坐言起行,馬上往「太子戲院」進發。
2046
「太子戲院」位處西洋菜北街,附近的地理環境我非常熟悉,因為小時經常到界限街的警察俱樂部游水(家父是警察),對面的酒店是《重慶森林》裡何志武與黑超女郎共度一宵的那一家。界限街與西洋菜街北有一家門面似快餐店的「阿郭咖喱」,途人都會嗅到阿郭主理氛香撲鼻的咖喱,但原來「阿郭」早已遷往隔離店,裝修煥然一新,而原址亦開了一家相當精緻的西餐廳,巧合的是,那裡掛有一張《2046》的海報,上面更有王家衛與多位明星的簽名!
「太子戲院」在西洋菜街北的街尾,非常隱蔽,包圍在眾多福音團契教會的中間。其實這個位置的設計頗為巧妙,因為它把兩個互不相干的世界放在一起:看鹹片的大概不會信教,信教的也不會看鹹片,所以好色之徒來看戲無需尷尷尬尬,因為不怕熟人碰見嘛。
西洋菜北街,前太子戲院附近街景圖
筆者已是成年人,色情東西亦非第一次接觸,於是毫不尷尬地走到售票處買票。賣票的是一位中年婦人。我問:「一張飛幾多錢?」她說:「四十五」,我又問:「可以睇到幾多點?」,她說:「今晚收十點半」,即是有七個多小時,「好!一張」。入放映院前,在戲院的大堂差點撞到一名小童,這名小童原來是售票阿嬸的仔仔 (可能是孫子)。杜琪峰自小愛上電影,因為他的父親是戲院放映員,經常帶他入播片室睇免費戲。不知道這位生活在色情戲院的小孩,將來會否在電影界闖一番成就?
打開深紅色的布幕,步入放映院的第一個感覺是—黑。為何沒有手持電筒的帶位員?害我要摸黑向前行。終於走到銀幕前的第二行才勉強坐下來。抬頭一看,銀幕上一位日本女子在自慰……
大概是成年已久吧,看這些場面只覺小兒科,沒有太大的感覺。我稍稍安頓自己,屏息靜氣,正襟危坐,欣賞之後的表演。
女子自慰後一輪廢話,之後便是色情片例牌"進進出出"的公事,同樣覺得沒什麼大不了。可是,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,不對勁不只是因為那些只是三級片,性交都是"就位"而非"打真軍",更不對勁的是那是一齣八十年代的片子,從片中人的裝束、髮型可鑑別出那是近藤真彥年代的東西。更不對勁的是,片子是粵語配音的,而且是非常業餘的質素,亂說一些自以為好笑的笑話以及本地賤男慣用的髒話,交配時的呻吟聲都是配音的。總算見識到色情戲院的三級片。
這樣的"進進出出",其實是頗悶人的,我看了一會已不能集中,開始左顧右盼,看看周圍的觀眾,發現原來與我同樣嫌悶的人也不少,很多中老年人更倒頭大睡。沒有睡的便"進進出出"……我指的是進出洗手間。而進出洗手間的人如此多、如此頻密,使我一度懷疑內裡是否有神秘的東西,或是他們在那裡幹什麼。那部日本片播放完畢後,我入洗手間解手,發現內裡其實與別的洗手間無異。
從洗手間出來,有機會一覽全院的觀眾,發現現場也有五成滿座,十成都是男性。我還幻想在這些地方可以碰見一兩位女性。畢竟,女人對性事物只是好奇,男人卻是生理需要。女人的生活可以完全沒有性,男人沒有性就如缺水缺糧。所以,可以解釋大多數日本色情片,女人的角色都是受害者、被虐待者,去滿足男性的獸慾,包括現在銀幕上播放的這一齣。
(不肯定當日所看的是否這一部「地鐵色魔」)
這一齣大約是諸如「地鐵色魔黨」的東西。部份片段是香港人自製的,以色魔的P.O.V(主觀視角)在地鐵站內跟蹤女性。從地鐵站與車廂的環境可見影片是九十年代中期的產物,而到正戲的部份則是傳統的日本色情片。在戲肉之前,先有一場講述地鐵色魔黨在暗角向女主角施暴的戲,但由於攝影技術不滯,戲院的投影技術更不滯,以致畫面只有一片漆黑,因此引起觀眾一陣哄動。有些敢怒不敢言的觀眾發出一陣冷笑,亦有部分相當鼓燥,其中一位中年男子更理直氣壯地大發議論,有如維園阿伯般旁若無人地炒蝦拆蟹。但事實上,他的議論扼要地訴說了本港成人影院的興衰史,更說中了我與在場觀眾的心聲。精警佳句摘錄如下:
「X%&#!都唔知做乜L野!播D咁o既o野就想賺人錢?唔怪得執完一間又一間啦!……
以前就開到成行成市,場場都滿座既,而家就得個小貓三兩隻……你睇!四成都唔夠……
官涌有一間,長沙灣好似仲有一間,牛頭角三間都執L哂,觀塘都無L哂,油麻地執L埋,灣仔有一間都執L埋,無哂啦!……
我十X幾年都唔入o黎一次,一入o黎就比D咁 L 野我睇?……廿年後入過o黎,話唔埋又係播L番呢套……
X%&#!要睇o野o既都去L哂買四仔啦!不過返屋企播唔夠兩個字又要熄機,無癮啦!……唔係入o黎有得凍下冷氣真係唔L入o黎!」
如果這位叔父在普通戲院如此高談闊論,肯定被工作人員及在場觀眾請離場,但在這間戲院則例外,一來這位叔父確實道出了我們一群人的心聲,片的確是又舊又差,如果這家戲院沒有冷氣與梳化椅,有鬼人來?再者,大家來到這裡其實只為發洩,發洩不滿也是發洩的一種吧,所以能夠體諒這位叔父的感受。幸好,這套「地鐵色魔黨」的「暗場」只維持十多分鐘,之後又到正常的"進進出出"。叔父也閉咀了,繼續欣賞影片。
看看錶,已是四時五十分,心裡早萌去意,決定如果下一齣又是那些八九十年代日本片,便離場回家。「地鐵色魔黨」播完後,播片室更換影碟,銀幕上有「DVD」的字樣 (沒錯,擺到明係播DVD)。接著,「Vivid Video」的Logo出現。我知道這是什麼Logo,暗地裡歡呼一聲:鬼妹!我想全場男士亦苦候鬼妺多時了,故此當片名《A Woman Scorned》(港譯:輕浮的女人)打出後,進出洗手間的人也少了。
《A Woman Scorned》
美國著名小電影製片商「Vivid」攝製的《A Woman Scorned》確實是質素保證,影片基本上以正統電影的方式拍攝,影片開首更有交代劇情。影片女主角是著名小電影明星Lexus,她知名程度之高就連我這個少接觸美國小電影的人也認識。但其實Lexus好、Devon好、Jenna Jameson也好,每個美國小電影明星也是似曾相識的:清一色的全人工化眼耳口鼻與胸脯。在片中,你可能會混淆了女主角Lexus與其他女配角。但沒名沒姓也不打緊,片中每位演員皆悉力演出,絕不欺場。女角們對性的慾求甚至比男性更熱烈。剛才我說女人對性只是好奇的一番話應該要改寫:女人的性需要,其實因國情不同而有所分別。
Lexus Locklear
《A Woman Scorned》的交配場面雖然激烈,但因尺度問題,原本可能是Hardcore的片子,也被刪剪成三級的程度。與日本片的刺激程度之分別,其實只在於演員面上的表情。如果將日本的色情片喻作人類強姦事件,那麼美國色情片便是動物交配行為。在看這些動物交配時,我想:人類美其名是萬物之靈,其實在生理活動上與動物並無二致,只是人類懂得將生理活動加以美化或改良,例如飲食除了充飢,還有珍餚百味可供選擇。人類發明馬桶處理大小二便。人類的交配行為有小道具增添情趣,也可以被拍成電影。人類睡覺有床與枕頭……ZZZZZZZZ
想到睡覺,人便昏昏沉沉地進入夢鄉,任由銀幕上激烈的"進進出出",我還是小睡了片刻。醒來的時候,影片亦接近尾聲。看看錶,是下午五時半,我信步離開影院,離開時看到其實有不少觀眾也在打瞌睡。
打開大門的紅色布幕,陽光刺眼,暖風陣陣,小孩依然在戲院門前嬉戲,售票的女士坐在帆布椅上乘涼,好一個懶洋洋下午的景象。在界限街跳上小巴回家,斜斜細雨洒在小巴的窗上,不知不覺間,我又睡著了……■
- 原刊載網頁:「史丹利五電影筆記」www.stanleyng.net
- 原刊載日期:2005年9月1日























